屡试不第的秀才7

孩子退烧之后，安家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院子。

安陌从书房出来，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

大哥安耕早己起身，蹲在井沿磨镰刀，听见脚步声，他匆匆抬眼瞥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加快，像是怕被多看一眼。

安陌打完水，没有立刻走，他蹲下身，从木桶里舀出一瓢清水，缓缓倒进大哥脚边的磨刀盆里。

安耕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顿。

“不够再添。”安陌淡淡说了一句，起身便回了书房。

安耕看着盆里漫开的清水，又望着安陌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灶房里，母亲刘芸正烧火，透过窗缝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柴火停在灶口，久久忘了塞进去。

安陌劈完柴，准备回书房时，撞见妹妹安穗端着一大盆衣裳起身。

木盆太重，她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木盆。

安穗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是他，小脸瞬间发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安陌没说话，端着衣裳走到晾衣绳旁，一件一件往上搭。

动作有些生疏，但十分认真，一件都没落下。

安穗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怦怦首跳。

安陌搭完最后一件，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而稳：

“下次叫我。”

安穗愣愣地点头，连话都说不出。

母亲刘芸从灶房走出来，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你三哥……帮你晾的？”

“是。”安穗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刘芸望着那一排衣裳，看了很久很久。

——

晚饭时，桌上依旧是稀粥、杂粮窝头和一碟咸菜。

祖母眼睛昏花，摸索着去夹菜，筷子在碟边碰了好几下，都没能夹到。

安陌伸手，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推近几分，又将她的碗轻轻挪到她手边。

祖母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慢慢夹起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桌上依旧安静，可气氛早己不同。

大哥安耕的目光悄悄在安陌身上停了一瞬，二哥安读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母亲盛粥的手，也比往日稳了许多，不再发抖。

只有父亲安长河，从头到尾埋着头，不看任何人。

次日天未亮透，安陌从书房出来，在院门口撞上正要下地的父亲安长河。

安长河脚步猛地一僵。

安陌侧身让开道，平静地叫了一声：“爹。”

安长河的脊背瞬间绷紧，扛着锄头快步往外走。

可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住，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慢慢往前挪去。

安陌望着那个佝偻苍老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走到柴房门口，他看见二哥安读蹲在地上，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看得入神——是那本《农书》。

安陌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安读吓了一跳，慌忙把书往身后藏，脸色涨得通红。

安陌没看那本书，只轻声问：“想考？”

安读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黯下去，低下头，声音闷得发哑：“我没那个命。”

安陌沉默不语。

安读慢慢把书拿回来，指尖反复着泛黄的纸页，过了许久，才低声自嘲：

“爹说了，安家只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我……我不是那块料。”

“不是那块料”五个字，说得轻而无力，像是在认命，又像是在骗自己。

他合上书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闷声道：“我去地里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陌蹲在原地，望着他落寞的背影，转身走向书房。

院子里，大嫂王氏在喂鸡，看见安读攥着旧书低头走过，不由得愣了愣。

二嫂李氏抱着孩子从东厢出来，也撞见了这一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心里却都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晚饭时，安陌依旧坐在老位置。

祖母摸索着端碗，安陌习惯性地把菜碟往她跟前挪了挪。

祖母没说话，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父亲安长河照旧低头喝粥，筷子伸向咸菜碟时却顿住——碟子被推到祖母面前，离他远了。

他刚要收回手，安陌伸手，又把碟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安长河的筷子僵在半空。他猛地抬头，飞快看了安陌一眼，快得无人察觉。

可这一眼，恰好被母亲刘芸看在眼里，她心口一酸，连忙低下头。

桌上依旧安静，可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心翼翼，己经淡了许多。

——

安陌在书房读书，听见院中有动静。推窗一看，大哥安耕正在劈柴。

他走出门。

安耕看见他，斧头一顿，闷声说：“你读书去，柴我来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