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安读总在刻意躲着人。
白日里下地,他只埋着头闷声干活,一言不发;夜里回屋,也不肯点灯,就枯坐在黑暗里,像是被满腹心事压得喘不过气。
二嫂李氏凑在大嫂王氏身边低声嘀咕:“我们那口子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整日魂不守舍的。”
大嫂王氏往厢房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谁晓得呢。自打三弟境况变了,二弟就越发沉默寡言了。”
她们谁也不知道,安读怀中,己经揣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他从县城带回来的保结——李廪生亲笔写的担保文书,只等正月到礼房报备。
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一文一文抠出来,连枕边的李氏都未曾察觉。
那日去县城,他谎称上山卖货,悄悄寻了李廪生,求他将来作保。
李廪生看他心诚,便写了这张保书给他。
可有了保人,还要缴保金,考场几日的食宿盘缠也缺一不可。
他算得清清楚楚,还差二两银子。
二两。
安读无数次走到安陌的书房门口,指尖都扣在了门框上,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他如何开得了口?三弟自己尚且苦读,还要撑起一大家子,他又凭什么伸手要钱?
安读将那张纸紧紧按在胸口,闭紧了眼。
——
这天夜里,安读终是敲开了柴房的门。
安陌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得敲门声抬眼,望见是他,目光微微一顿。
安读僵在门口,手心攥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三弟……我……”
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死,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陌静静望着他。
安读终于将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安陌接过,缓缓展开——是李廪生的保书。
他抬眸,目光落回安读脸上。
安读不敢与他对视,垂着头,声音发颤:“我……我想考明年的县试。钱我自己攒了些,前些日子去寻李廪生,封了半两银子的礼,他才肯写这张保书。攒下的银子不够缴保金……去考试的盘缠也不够……”
话说到最后,他再也说不下去。
安陌沉默片刻,轻声问:“爹知道吗?”
安读摇了摇头。
安陌将保书递还给他,站起身:“过几日我去寻李廪生,把保金交了。盘缠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安读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透。
“三弟……”
安陌没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歇息吧。”
安读立在原地,望着安陌的背影,唇瓣动了数次,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将那张皱纸展平,重新揣回怀中,转身默默离去。
——
次日一早,安长河便知道了此事。
是二嫂李氏说的。
她夜里听见安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第二日悄悄翻了他的东西,看见了那张保结。
安长河当场勃然大怒。
“考什么考!”他将锄头狠狠砸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安长河指着安读,手都在抖。
“你三弟十岁便夺县案首,十二岁院试擢冠,补廪那日,全县都来道贺!你呢?你都二十二了,连个附生都考不上!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咱家丢不起这个人!”
安读站在院中,垂着头,一言不发。
二嫂李氏缩在灶房门口,大气不敢出。大嫂王氏抱着孩子,远远躲在一旁。
安陌望着父亲,语气平静无波:
“当年我十二岁院试擢冠时,您也以为我一定能中举。可我落榜了三次,您可曾觉得我丢人?”
安长河一怔,转头看向他。
安陌没有退让,只是站得更近了些,“爹,让二哥试一试。”
“试什么试!”安长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县试要花多少银钱?保人要钱,食宿要钱,纸笔也要钱!若是考不上,那些钱不就白白打了水漂!”
安陌继续道:“让他试试。考上了,家中便多一个读书人;考不上,他自己也能死心。不亏。”
“不亏?”安长河指着安读,手都在发抖,“他多大年纪了?二十二了!旁人二十二早己成家立业,他还考什么考!安安分分种地过日子不好吗!”
安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安陌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不动家中分毫。”
安长河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安陌没有回答,只看向安读:“回去准备吧。”
安读抬起头,眼眶通红,用力点了点头。
安长河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骂了一句:“败家子!都是一群败家子!”说罢,他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
安陌望着他的背影,默然无语。
当晚,安陌从书房出来,便看见陈婉絮立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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