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稻种试种成功后,安行简并未就此停手。他整日泡在官田里,潜心琢磨其它新稻种。
官田毗邻季家村,村里人世代耕稼,对这位从城里来的“农官”,既敬慕又好奇。
安行简从不在意这些俗世目光,他满心满眼,只有田里的稻子。
抽穗齐不齐,灌浆足不足,虫害重不重,才是他日夜牵挂的事。
某日晌午,日头毒得灼人,蝉鸣聒噪得紧。
安行简蹲在田埂上细细查看稻叶,忽然瞥见田边一株稻子被人动过。
看起来并非孩童踩踏,而是有人小心掰开了稻穗,察看内里的灌浆情况,手法娴熟专业,绝不是路人随手为之。
他转头问身旁劳作的老农:“这块田,方才有人来过?”
老农思忖片刻,笑着指了指隔壁田地:“许是季家丫头吧,她家田就在隔壁,每日都从这儿经过。”
“季家丫头?”
“季知鱼。”老农抬手往不远处一点,“就是那个。”
安行简循声望去,只望见一个清瘦的背影。
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短衫,袖口挽至手肘,正蹲在田里拔草,动作利落轻快,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好手。
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容颜,只瞧见一头乌黑的发丝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纤细的脖颈上。
他并未多放在心上,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稻株。
次日晌午,安行简蹲在地头啃着干硬的干粮,嚼得腮帮子发酸,才发觉今日又忘了带水。
正口干舌燥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问话,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你就吃这个?”
他回头望去,田埂上立着一位姑娘,正是昨日那个背影。
蓝布衣衫,挽起的袖口,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篮。
待她走近,安行简才看清她的模样:模样清秀,笑时露出一口莹白的牙齿,干净爽朗,叫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她打量他的目光坦荡首率,全无乡下姑娘见生人的扭捏与羞怯。
“看你蹲在这儿大半天,就啃这干饼?”她放下竹篮,从里面端出一碗糙米饭,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安行简伸手接过,碗上铺几块腌菜,还有一小勺红艳的辣酱。
他早己饥肠辘辘,扒拉一大口入口,辛辣瞬间漫开,辣得他不住吸气。
季知鱼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你是城里人吧?”
安行简嚼着饭,含糊应声:“怎么看出来的?”
“你吃饭太慢了。”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碗,“村里人吃饭,三口两口便扒完了。再者你虽晒黑了些,可底子白净,哪像我们整日在地里摸爬的庄稼人。”
安行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本就生得白皙,即便在田里晒了数月,底子依旧清透,与黝黑的村民截然不同。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多做解释。
姑娘也不追问,只蹲在一旁,随手拔着田埂上的杂草。
安行简悄悄侧目,见她拔草时连根带土,手法极是老练,显然是干惯了农活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季知鱼。”她头也未抬,指尖利落地扯着草茎,“知了的知,鱼儿的鱼。”
“好名字。”
“我爹取的。”她扔了手中的草,大大方方抬眼望他,“他说,盼我像水里的鱼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安行简嚼着米饭,只觉这名字当真好,配眼前的姑娘,更是恰到好处。
他目光扫过她方才拔草的地方,忽然开口:“你可知这草叫什么?”
季知鱼低头瞥了一眼:“马唐草,根系扎得深,最是抢田地肥力,必得连根拔起才管用。”
安行简心头微动,又追问:“那你可知如何根治?”
“深耕翻土,把草根翻出来暴晒;若是地里蔓延得多,便种一茬豆子,豆子根系浅,争不过它,时日一久,马唐草自然就少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却句句都是种地的精髓。
安行简彻底愣住了。这法子是他在古籍农书中所见的良方,竟被一个乡间姑娘随口道来。
“你懂种地?”他难掩讶异。
季知鱼指了指不远处自家的田地:“我家世代种这几亩田,打小跟着爹娘学,自然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田里的稻株上,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你这稻种,比我们种的要好。你看这穗子,比寻常稻穗长了一截,灌浆也足。”
安行简眼中瞬间亮起光。
他放下饭碗,蹲下身指着稻穗,细细同她讲:这稻种从外省远渡而来,耐旱高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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