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妻弃子的知青23

那份材料，安陌写得格外用心。

草稿写好后，他先请老陈师傅把关，补充了许多实际操作中的细节和体会。

吴厂长又亲自润色，让整份材料既专业扎实，又符合向上汇报的文体要求。

材料厚厚一叠，用回形针别好，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地交到了区工业局。

春意渐浓，柳絮开始飘飞。

安陌的生活似乎又回归平淡。

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每天与机器和工具为伴。

只是，找他说话的人更多了。

有时是厂里其他车间的师傅，拿着个难加工的小零件，来问问有没有好法子；

有时是街道别的厂子派来的技术员，带着介绍信，想学习学习那套模具的思路。

吴厂长叮嘱过：“该说的说，涉及具体图纸和核心参数的，要谨慎，等上头的说法。”

安陌心中有数，对于来访者，他乐于分享集成化设计的通用思路，讨论在现有条件下如何优化工序，但涉及模具具体尺寸、关键配合公差等细节，他会礼貌地表示“厂里有统一管理”。

渐渐地，安陌在附近几个街道厂的小圈子里，有了点“小安师傅脑子活、肯指点”的名声。

这名声不显赫，却踏实。

家里的日子也在平淡中向前滑行。

安军的成绩保持稳定，个头似乎又窜高了一点，那件灰色的小毛衣穿上身，袖子己经有些短了。

赵秀云便拆了袖口，接上一截别的颜色的旧毛线，倒也别致。

她接的手套活己经非常稳定，刘大姐甚至介绍了其它客源给她，她装的“私房钱”小布包，渐渐有了分量。

她用这笔钱，给家里添置了一个暖水瓶，替换了那个总是漏水的旧竹壳暖壶；

还给安军买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的旧书，虽然不全，但孩子看得如痴如醉。

安陌那份“技术骨干”的津贴变成了常例，每月都有。

加上工资，家里的经济真正宽裕起来。

粮票肉票依旧紧张，但手里有活钱，偶尔也能在自由市场买到些计划外的吃食，饭桌上的花样更多了些。

赵秀云脸上那种长久以来的、因贫困和不安而生的愁苦淡影，几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满足的气色。

生活平静而丰足地进行着。

西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吴厂长把安陌从车间叫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郑重的神情。

“安陌，刚才接到区里电话，明天上午，省轻工业厅技术处和市工业局的同志要联合下来，搞一个‘现场技术复核与调研’。”

吴厂长压低声音，“重点是看你那套模具，还有你这个人。这次来的人级别不低，省厅技术处的副处长亲自带队。”

安陌心头微微一凛。

“复核与调研”，字眼很正式，意味着之前上报的材料引起了更高层面的重视，现在需要实地验证，并可能做出更进一步的评估。

“需要我准备什么？”安陌问。

“就像上次冯处长来一样，实事求是地讲。”吴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这次可能问得更细，范围也更广。他们可能会问你对其他类似产品应用的想法，甚至……对咱们这类小厂技术发展的看法。你心里有个准备。”

当晚，安陌没有特意准备什么讲稿。

他只是在灯下，又将那份自己写的技术总结看了一遍，将模具从设计到成型的每个关键节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想得更深的，是吴厂长提到的“其他应用”和“发展看法”。

这不仅仅是对一套模具的考校，或许，是对他这个人能力的试探。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两辆半旧的吉普车开进了街道厂狭窄的院子。

下来七八个人，除了市工业局冯处长和上次那位戴眼镜的记录员，其余几位都是生面孔，气质更加沉稳，衣着也更规整。

为首的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正是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的李副处长。

阵仗比上次大，但流程相似。

一行人首奔车间。

模具正在生产，规律的“哐当”声和自动送料的“咔哒”声交织。

李副处长没有急于询问，而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他的目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模具的每一个部位，又落到操作工人流畅的放料、收件动作上，最后，停在了成品槽里源源不断落下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油壶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