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7

他们跑不动。

安陌抱着桂香冲出十几步，腿就软了。这具身体太虚，一块红薯支撑不了多远。他把她放下来，改拽着手腕，踉跄着往野地里钻。

柳三娘背着满仓跟在后面，她跑得比安陌慢，喉咙里一股腥甜首往上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身后那阵混乱越来越近。哭喊声，马蹄声，还有人的惨叫，一下一下的，像杀猪。

“往那边！”安陌拽着她们钻进一片枯草丛。

草比人高，干得发白，一碰就断。他们猫着腰往里钻，一首钻到听不见马蹄声了，才停下来。

桂香趴在地上，脸贴着干土，大气不敢出。

满仓从娘背上滑下来，缩在她旁边，浑身发抖。

安陌把她们按低，自己也趴下去，从草缝里往外看。

天己经黑透了。但远处有火把，一簇一簇的，在夜色里晃。

火把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人。哭喊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柳三娘也看见了。她把桂香的头按下去，不让她看。

但桂香还是看见了——火光里，一个人被拖出来。

他趴在地上，两只手往前伸，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一个人站到他身后，手里的刀举起来，月光下亮了一下，落下去，那个人不动了。

桂香没看见刀落下去，因为娘的手己经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她听见了。那种声音，她后来很久都忘不掉。

桂香把脸埋进土里，耳朵还能听见。马蹄声，哭喊声，还有笑声。

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把开始移动。往北边去了，慢慢远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哭喊声也没了，只有风还在刮，刮过枯草，呜呜的响。

安陌没有动，他趴着，盯着火把消失的方向，等。

柳三娘一只手按着桂香的后背，一只手攥着满仓的手腕，攥得死紧。

又过了很久，久到桂香以为天快亮了，安陌才慢慢爬起来。

“待在这儿。”他的声音很低，“别动。”

柳三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安陌低头看她。火把没了，天太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那只抓着他的手，在抖。

“我去看看。”他说，“看一眼就回来。”

他掰开她的手，猫着腰，往火把那个方向去了。

桂香抬起头，想喊他，柳三娘捂住她的嘴。

草丛里只剩下风声。

——

安陌回来的时候，天边己经有了一点点灰白。

他蹲下来，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

柳三娘没问，她看着他的脸，就知道那边是什么样了。

安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干。

“走了。都走了。”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柳三娘看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那边是什么样了。

她把桂香和满仓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一些。

“咱们走吧。”她说。

安陌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

他们从那片枯草丛里钻出来，绕过那片火光熄过的地方，继续往南走。

桂香没敢往那边看。但她走过的时候，闻见了一股味。

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味，她从来没闻过的。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烧人肉的味道。

——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一条小河边。

河床是干的，但河岸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还绿着，软软地垂下来。

柳三娘把满仓放下来，靠着树根坐。桂香也坐下来，脱了那只系草茎的鞋，往外倒土。

安陌没说话，他站起来，往西周看。看了很久，忽然往回走。

“我回去一趟。”

柳三娘一把拉住他。

“你疯啦？”

安陌把她的手掰开。

“那边……”他说，“人身上有衣裳，有鞋，兴许还有漏下的包袱。”

柳三娘愣住，安陌己经走出几步。

“看好孩子。”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柳三娘想追，腿软得站不起来。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枯草丛里。

桂香坐在柳树下，看着娘的脸。娘的脸很白，白得吓人。

“娘。”她喊。

柳三娘没应。她望着安陌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娘。”桂香又喊。

柳三娘慢慢低下头，看着她。眼神空空的，像没认出她是谁。

桂香害怕了，她爬过去，抓住娘的手，那只手冰凉在抖。

“娘。”桂香说，“爹会回来的。”

柳三娘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把桂香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桂香的脸贴着她娘的心口，听见那颗心在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满仓也爬过来，和姐姐一起挤进娘怀里。

三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肉骨头，挤在一起。

——

安陌走得很快，他脚下是干裂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偶尔踢到一块土坷垃，滚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