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一家人在柳树下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继续往南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从不同的岔道汇过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响。
安陌走在前头,拄着那根棍子。柳三娘又背上了满仓,桂香牵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
安陌想替她去背满仓,孩子要哭不哭,柳三娘也不愿意。
走出十几里,前头忽然慢下来。人群开始往路边挤,有人往回走。
“怎么了?”柳三娘问旁边一个老头。
老头没应,只管往回走。走远了才回头喊了一句:“前头有官兵,过不去!”
安陌站住,往前面看。官道拐弯的地方,确实有人影晃动,还有马。
他把桂香往柳三娘身边推了推。
“往野地里走。”
他们离开官道,钻进路边的荒草地。草早就枯了,干得发白,一碰就断。走了小半个时辰,绕出去,又上了另一条小道。
小道窄,两边是干裂的荒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
满仓趴在娘背上,忽然开口:“爹。”
“嗯?”
“那边有人。”
安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头不远处,有几个人站在一棵枯树底下。
不像难民,穿得干净些,手里有刀。
其中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撸到小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隔着几十步远,他看了安陌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棍子上。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安陌看见了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似的。
年轻人朝他走过来。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不看安陌的脸,只看那根棍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这棍子……”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哪来的?”
安陌没说话。他把棍子握紧了些,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柳三娘跟前。
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看他的脸。那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发红,像几天没睡过觉。
“我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要抢你东西。我就是问问,这棍子,你在哪儿捡的?”
安陌看着他。这年轻人说话急,但眼神不凶,就是憋着什么东西,快憋不住了。
“前头。”安陌说,“死人堆那边。”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样的死人堆?”
安陌没答。
年轻人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那人……”他的声音开始抖,“那人脖子上,有没有一颗痣?”
安陌看着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抖得厉害。
“有。”
年轻人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再睁开时,眼眶己经红了。
“在哪儿?”
安陌把棍子放下,往来的方向指了指。
“我带你去。”
——
年轻人叫萧长安。
他跟着安陌往回走,就他一个人,没带那三个手下,让手下看着安陌家人。
一路上他没说话,走得很急,安陌得紧着步子才能跟上。
走到那片地方,安陌停住了。他指了指前头。
萧长安走进去。他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第三个,停住了。
那人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一个血窟窿。脖子后面有一颗痣,黑黑的,黄豆大。
萧长安蹲下去,他蹲了很久。
然后安陌听见一声响,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萧长安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哭出声,但安陌看见他背上的衣裳在抖。
“爹……”他喊了一声,声音堵在嗓子里,听不真切。
安陌站在远处,没去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萧长安爬起来,把他爹翻过来。
脸己经看不清了,但他还是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他爹胸口。
又把他爹的衣裳理了理,把那颗扣子扣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安陌跟前。
“谁杀的?”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死水一般。
安陌看着他。这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得吓人。
“是骑马的人。”安陌说,“前天夜里。应该是流寇,追着一群难民过来,围住就杀。”
萧长安听着,没说话。
“抱歉,我去的时候,”安陌顿了一下,“人己经走了。”
萧长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又走回他爹跟前,蹲下去,把那半个包袱捡起来。包袱里还剩一点东西,他没看,就那么攥着。
然后他开始搬人。
一趟一趟,把他爹,把他爹旁边那几个,应该是他爹的部下。
一个一个挪到旁边的枯树底下,排成一排。
安陌走过去,帮他抬了两个,萧长安没看他,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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