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安陌给两个孩子轮流捏腿。孩子天天都在蹲马步,必须每天帮他们放松一下。
两个孩子也乖,给满仓捏腿的时候,桂香就在安陌背后,小手一下一下地给父亲捶背。
“爹,刚才萧叔叔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背后的桂香突兀的问了一句。
安陌手停了一下,指腹按在满仓小腿的经络上,慢慢揉开。满仓咬着嘴唇,没吭声,额头上一层细汗。
“是有事。”
桂香捶背的手停了。
“危险的事吗?”
窝棚里突然安静了许多,不远处正缝补衣服的柳三娘停下了动作,也看向这边。
安陌也抬起眼,看向妻子。
柳三娘低下头,继续装作补衣服的样子,好像并不在意一般,只是僵硬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不危险。”
桂香不捶背了,小手搭在他的肩上,久久没有离开。
满仓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爹,我明天还能蹲更久。”
安陌看着儿子憋红的脸,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
——
傍晚,萧长安把老周叫到晒谷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树下。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晚霞残留一点余红。
老周靠着树,那条瘸腿伸着,脚尖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浅沟。
萧长安站在他跟前,影子拉得老长,盖住老周半个身子。
老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瘪酒囊,皮子磨得发亮,边角毛了,囊身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后来缝上的。
萧长安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那道针脚。
“你爹缝的。”老周说,“有一年行军,让树枝子划破了,他自己蹲在火堆边上缝的。
我说让我来,他不肯,说自己的东西自己补。缝得跟蚯蚓爬似的。”
萧长安攥着酒囊,指腹在那道针脚上蹭了一下。
老周看着前头的空地:“他进京那天塞给我,说回来再喝。揣了一年了。有时候夜里摸出来,对着月亮照照,觉得里头还有酒。”
萧长安把酒囊凑到耳边,晃了晃。空的。
老周笑看他这一举动,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傻小子,空的。”
萧长安没说话,把酒囊攥在手里。
老周收了笑,看着远处的天。
“他的兵,散的散,死的死。活着的那些,有的还在军中,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连名字都不敢提。”
萧长安听着。
“但他们心里还记着萧家。”老周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老周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他们离得远,消息传不过去,甚至不知道你还活着。他们以为萧家死绝了。”
萧长安把那酒囊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隔着衣裳,能觉出皮子凉丝丝的。
老周盯着他:“你打这个镇子,不是为了粮。”
暮色里,两个人对视。老周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紧紧的盯着萧长安。
萧长安点了一下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
“万一打不赢呢?”
萧长安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老周脚尖划出来的浅沟。
沟里有半截草根,白生生的。
“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说,“他进京那天,我送他到营门口。他说,等他回来,带我去打猎。我说行。但是他没回来,我也再没打过猎。”
他抬起头。
“这一年,我带着这些人往南走,活着,就活着。有时候夜里醒了,躺在那儿想,我爹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
翻过来调过去地想,想不出来。后来有一天想起来,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己经在边关打了三年仗了。”
“我空有少将军的名头,却连一场仗都没打过,如何服众。”
老周看着前头的空地。
萧长安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不能再等。再等下去,我就真的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我爹的部队还在西南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真的没有一点盼头,我必须闯出点名声,让他们有胆子跟着我。”
夜风吹过来,带着晒谷场上的土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火的味道。
老周撑着地站起来,那条瘸腿抻了抻,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行。三十个人,我会仔细挑好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安陌,你带他去?”
“带。”
“他那个脑子,比三十个人都好使。带上了,就别让他死。”
萧长安看着老周的背影。
老周瘸着腿往晒谷场那头走。走几步,棍子杵在地上,杵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
窝棚门口生着一堆火。安陌坐在火边,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正拿麻绳一圈一圈缠一根锄头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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