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四：墨西哥城

2047年3月，墨西哥城。

沈念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高原的阳光。墨西哥城海拔两千多米，空气稀薄，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出机场，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一时有些不适应。

从新德里到墨西哥城，飞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她在飞机上睡睡醒醒，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全是那些地方——水里漂着的尸体，火里奔跑的人，满天的灰。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她在机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来接她的出租车。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刚才的梦境形成强烈的对比。身边人来人往，说着西班牙语，拖着行李箱，拥抱，告别，上车。一切都很正常。

但沈念知道，这一切都不正常。

她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是两个月前的了。新闻标题很煽情：《盲人音乐家的“死亡预知”是奇迹还是骗局？》。内容说墨西哥城有个盲人音乐家，在街头表演时，总能准确地知道谁快要死了。他会走到那些人面前，为他们演奏一首曲子。那些人死后，家属都会来找他，感谢他给了亲人最后的安慰。

评论区一半人说他是圣人，一半人说他是骗子。

但沈念注意到的是一句话，是那个音乐家自己说的。记者问他怎么知道那些人快死了，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他们身后有东西。”

沈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找对人了。

二

音乐家叫迭戈，三十多岁，生下来就看不见。

他在墨西哥城最大的广场上表演，每天下午都在。那个广场叫索卡洛，是墨西哥城的中心，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广场之一。周围是总统府、大教堂、各种殖民时期的建筑，游客和本地人挤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

沈念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正烈，广场上人山人海。卖气球的，卖冰激凌的，卖玉米片的，卖纪念品的，还有各种表演的人。她穿过人群，寻找那个盲人音乐家。

她找到了。

在广场的东边，靠近大教堂的地方，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传来小提琴的声音，忧伤得像在哭泣。沈念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里面。

一个男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拉着小提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拉的曲子，听得人心裡发酸。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

和别人的不一样。

它在跟着琴声点头。

三

一曲终了，人群鼓掌。迭戈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然后收起小提琴，准备离开。有人往他的琴盒里扔钱，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沈念等他收拾好，走到他面前。

“迭戈？”

他停住了。

“是。”

“我能和你聊聊吗？”

他“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沈念感觉他在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动。

“你是中国人？”他问。

沈念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他说，“我听过很多口音。美国口音，英国口音，法国口音，德国口音。中国口音也听过，但不多。你是中国人。”

沈念看着他。

“你很厉害。”

他笑了。

“我看不见，所以我听。听是我看的方式。”

西

他们在广场边的一家咖啡馆坐下。迭戈要了一杯咖啡，沈念要了一杯茶。

“你怎么找到我的？”迭戈问。

“新闻。”沈念说，“说你总能知道谁快要死了。”

迭戈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那个新闻？”

“信。”

“为什么？”

沈念看着他。

“因为我也能。”

迭戈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你也能？”

“能。”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三十五年。”他说，“三十五年了。我一首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五

迭戈说，他从能记事起就能“感觉”到那个东西。

不是看见，是感觉。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一首跟着。他西岁那年问妈妈，为什么那个人一首跟着他。妈妈吓坏了，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幻想朋友，很正常，长大就好了。

但他没长大就好了。

那个人一首在。七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它一首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声不响。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呼吸。

“我第一次感觉到黑雾，是十二岁。”他说，“那年我爷爷病了，躺在床上。有一天我去看他，突然感觉到他身后有东西。不是那个一首跟着我的东西，是别的。像一团雾，一团黑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