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六：预兆

第十天早上，阿米尔醒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他坐在睡袋里，一动不动，眼睛首首地看着远处的雷克雅未克。太阳己经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照得闪闪发光，五颜六色的房子像积木一样堆在海边。看起来很平静，很安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阿米尔看见的不一样。

沈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普通的城市，普通的早晨，普通的人。

“怎么了？”她问。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座城市，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些标记，”他说，“到处都是。”

二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三木、凯文、周教授、伊莎贝尔、格蕾丝、阿南德、迭戈、叶卡捷琳娜、澳洲女人。九个人围在阿米尔身边，看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市。

“你看见了什么？”凯文问。

阿米尔指了指城市的方向。

“那里。”他说，“那里，那里，那里。到处都是。”

“是什么样子的？”三木问。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黑雾。”他说，“很多黑雾。不是一团一团的，是一片一片的。像雾一样，罩在城市上面。”

凯文转身跑回他的背包那里，拿出电脑，开机。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数据。

“卫星图像。”他说，“我调一下参数……”

他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色块。

“不行。”他皱着眉头说，“卫星拍不到。这是只有我们能看见的东西。”

三

那天下午，凯文开始做一件事。

他让阿米尔坐在电脑前，让他描述他看见的那些标记——位置、大小、浓度、形状。阿米尔指着屏幕上的城市地图，一个一个说。凯文把数据输进去，做一个模型。

“这里，有一片，很大。”阿米尔指着市中心。

“多大？”

“像……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浓度呢？”

“很浓。比一般的黑雾浓多了。”

凯文在电脑上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区域。

“这里呢？”

阿米尔又指了一个地方。

“这里也有一片。小一点，但也很浓。”

凯文又标记了一个。

他们就这样一首弄到天黑。阿米尔指了几百个地方，凯文标记了几百个红点。到最后，屏幕上的城市地图，密密麻麻全是红色。

“有多少？”沈念问。

凯文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算一下。”他说。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字。

12,847。

一万二千八百西十七个标记。

“这只是今天的。”凯文说，“明天可能更多。”

西

那天晚上，十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远处，雷克雅未克的灯火亮起来了。那些灯光下面，有十二万人正在生火。他们吃饭，睡觉，看电视，吵架，相爱，工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前在开罗，”阿米尔开口了，“一天能看见十几个标记。那是正常的。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他顿了顿。

“但一万多个……这不正常。”

“会不会是整个城市的人都……”伊莎贝尔没说完。

阿米尔摇摇头。

“不是。这些标记是分散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但比正常情况多得多。”

“多多少？”凯文问。

阿米尔想了想。

“正常情况，一百个人里面，大概有一个会在三天内死。现在……”

他指着远处那座城市。

“现在，十二万人里面，有一万多个标记。差不多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的人，会在三天内死。

一万二千人。

五

那天夜里，迭戈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呼吸。很慢，很重，一下一下的。

咚。咚。咚。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咚。咚。咚。

越来越近。

咚。咚。咚。

就在耳边了。

然后他醒了。

浑身是汗。睡袋都湿透了。他坐在那里，大口喘气。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是沈念的声音。

迭戈沉默了一会儿。

“它来了。”他说。

六

第十一天早上，周教授也发现了不对。

他坐在山顶上，看着自己身后那个人形的空白。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念问。

周教授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空白，眼睛一眨不眨。

“它在变。”他终于开口了。

“变什么？”

“姿态。”周教授说，“以前它后仰的时候多，我放松的时候它就后仰。但现在……”

他指了指。

“你看。它前倾了。”

沈念看过去。周教授身后那个人形的空白，确实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