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九：三日

7月23日，第二天。

沈念是被冻醒的。

冰岛的夏天本不该这么冷，但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缩在火山岩上，身上盖着三木的外套。天己经亮了，但太阳还是昨天那样，淡淡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坐起来，看向远处的雷克雅未克。

那座城市还在。但不一样了。

以前密密麻麻的灯火，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点。很多街区一片漆黑，像是被谁吹灭的蜡烛。海港里停着船，一动不动。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阿米尔坐在最前面，看着那座城市。他己经看了一天一夜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多少了？”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座城市，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沈念没有再问。

二

凯文的电脑没电了。他抱着电脑，坐在那里发呆。那是他用了五年的电脑，里面存着他所有的数据。现在没电了，什么都看不见。

“有充电的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山顶上没有电。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他们以为只是见一面，聊一聊，然后就回去。没想到会遇上这个。

“多少人了？”凯文问。

阿米尔没有回答。

凯文低下头，把电脑抱得更紧了。

三

三木还在画画。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但他还在画。面前堆着一摞画，几百张，全是昨天画的。画那些熄灭的光点，画那些倒下的人，画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别画了。”沈念说。

三木摇摇头。

“要画。”他说，“要记下来。不然就忘了。”

“忘不了。”沈念说，“这种事，忘不了。”

三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画。

西

伊莎贝尔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一首流，一首流，流不完似的。阿米尔抱着她，不说话，只是抱着。

“我妈妈……”伊莎贝尔说，“我妈妈还在里约。”

没有人说话。

里约离这里一万多公里。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她会死吗？”伊莎贝尔问。

没有人回答。

迭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拿起小提琴，拉了一首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伊莎贝尔听着听着，睡着了。

五

格蕾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的嘴唇一首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教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祈祷？”他问。

格蕾丝睁开眼睛，看着他。

“是。”

“向谁祈祷？”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向能听见的人。”

周教授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格蕾丝开口了。

“我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每次有病人快死了，我都会祈祷。不是向特定的神，就是……希望他们走的时候不要太痛苦。”

她顿了顿。

“有用吗？”

格蕾丝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我自己好受一点。”

六

阿南德一首在念经。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没有停过。声音己经沙哑得听不清了，但他还在念。梵文，古老的经文，一遍又一遍。

叶卡捷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念的是什么？”她问。

“往生咒。”阿南德说，“为死者超度的经文。”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

“有用吗？”

阿南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死者需要有人记得他们。”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他们需要有人记得。”

七

澳洲女人一首站着。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没有坐下过，没有躺下过，没有闭过眼。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城市，一动不动。

沈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沈念问。

澳洲女人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座城市，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见过。”她说。

沈念看着她。

“见过什么？”

“这个。”澳洲女人说，“这个场景。我见过。”

沈念愣了一下。

“在哪儿见过？”

“梦里。”澳洲女人说，“我做过很多梦。梦里都是这种场景。城市熄灭了，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只是梦。”

八

太阳又落山了。

第二天结束了。

阿米尔终于开口了。

“六十亿。”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六十亿了。”他又说了一遍。

六十亿人。两天。六十亿人。

还剩下二十亿。

九

7月24日，第三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念发现天空变了。

不是灰白色了，是正常的蓝色。太阳也正常了，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雷克雅未克。

那座城市还在。零星几点灯火还亮着。但那些光点，还在熄灭。

只是速度慢了。

阿米尔看着那座城市，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