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灭绝后第十八年。
阿南德坐在恒河边,看着河水从面前流过。十八年了,河水还是那样,浑浊,缓慢,沉默。和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手指也不变形。现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手指也因为常年念经而微微变形。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恒河上的月光。
他每天早上下河沐浴,不管天多冷,不管水多脏。这是规矩。他在庙里待了三十八年,这个规矩从来没有断过。第一次灭绝后,岸边的人少了很多。那些来朝圣的人,那些来祈祷的人,那些来等死的人,都不见了。只有恒河还在。
他走进河里,水淹到他的腰。水很凉,凉得骨头疼。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水珠。他走回岸边,穿上僧袍,开始念经。不是为活着的人念,是为死去的人念。十八年了,他每天都在念。念给第一次灭绝中死去的人,念给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上师,念给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知道,他们需要有人念。
二
庙还是那个庙,但更破了。
屋顶漏了,墙皮掉了,佛像上的金漆也斑驳了。阿南德没有修。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没有钱,没有材料,也没有人帮忙。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个人念经,一个人活着。他每天早上去河边打水,回来烧开,泡茶。茶很淡,茶叶己经泡了很多遍,没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泡,还是喝。这是规矩。
偶尔有人来。不是朝圣的,是路过的,是躲雨的,是无处可去的。他给他们倒茶,给他们食物,给他们念几句经。他们坐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很少有人留下。他记得每一个人。有一个年轻人,从北方来,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有一个老人,从南方来,在这里住了三天。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了一夜。他们都走了。
十八年了,他只见过一个能看见的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从北方来。他走进庙里,看见阿南德身后的空白,愣了一下。
“你也能看见?”年轻人问。
阿南德点点头。
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年轻人说他能看见标记,能看见空白,能梦见那些死人的地方。他说他害怕,怕自己会疯,怕自己会死,怕自己会害了别人。
阿南德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话:“你不会疯。你不会死。你只是比别人看得多。看得多的人,活得累。但不会死。”
年轻人看着他。
“你也是吗?”
“我也是。”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阿南德笑了。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空白。
“它陪了我三十八年。”
年轻人看着那个人形的空白,看了很久。
“它是什么样的?”
阿南德想了想。
“低着头。像在听河水。”
三
第十八年的冬天,阿南德收到一封信。从冰岛来的,沈念写的。
信里说,三木死了,周教授也死了。说玛丽在记录,阿源在学。说凯文看见了第十三个地方,全是黑的。问他还好吗。
阿南德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在佛像下面。他坐在河边,看着恒河,想了很久。
他好吗?不知道。他还活着。还念经。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第二次灭绝,也许等恒河干枯,也许等自己死。
他想起沈念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见过那些地方吗?”
见过。九个。九个不同的地方,九种不同的死法。水里,火里,灰里,冰里,黑暗里。他以为不会再有第十个了。但现在凯文看见了第十三个。还会更多吗?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进庙里,拿出那本笔记。二十年的记录,厚厚的,纸张发黄。他翻了翻,看见自己年轻时写的那些字,画的那些图。那些空白的姿态,那些标记的形状,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佛像前。
“我不知道还能记多久。”他轻声说,“但我还在记。”
佛像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恒河,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西
那天夜里,阿南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恒河边。河水还在流,但不一样了。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夜。岸上没有一个人,没有沐浴的人,没有祈祷的人,没有焚烧尸体的人。只有他,和那条黑色的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了很久。河水很静,没有声音,没有波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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