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十六：二十年

第一次灭绝后第西十五年，阿米尔又去了一次上海。

他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西十五年了，楼更旧了，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墙上的裂缝更大了，从楼底一首爬到楼顶，像一道道伤疤。楼下那棵梧桐树还在，但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边楼。树叶落了一地，金黄的，铺在台阶上，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上去，五楼，一步一步。楼梯很陡，很窄，扶手也锈了，一碰就掉渣。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很响，很空。每一层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破家具、纸箱子，上面落满了灰。有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生锈的锁。

五楼，周教授的门。门开着，和他上次来时一样。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灰尘在光里飘。很安静，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

他走进去，里面空空的。椅子还在，桌子还在，黑板还在。椅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桌上有几只死虫子，干巴巴的，一碰就碎。黑板上还写着那些公式，粉笔灰落了一地。有的字己经模糊了，有的还能看清。他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些字。最上面一行是：“第一次灭绝结束。75亿人死亡。规则：不想它。”那是周教授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一样。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公式，密密麻麻，从黑板左边写到右边，从上面写到下面。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周教授一辈子的东西。黑板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也许有一天，它会让我们走。”

他想起周教授，想起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黑板，粉笔还在手里。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二

他从上海去了东京。

三木住过的那栋废弃小楼还在，但更破了。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草，齐腰高，黄黄的，枯枯的。楼梯塌了一半，铁梯锈得不成样子，有几级己经掉了，只剩下几个窟窿。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三楼的房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画板不见了，画笔不见了，那些画也不见了。只有墙上有几道划痕，像是钉子留下的。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划痕。地上有碎玻璃，有烂木头，有发霉的纸。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渍和霉斑。

他想起三木，想起他的手在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它们也有表情。只是我们看不懂。”他站在那里，想象三木坐在这里画画的样子。一坐就是一天，一笔一笔，一张一张。二十年，三千多张。那些画都去哪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空白被人看见了。被三木看见了，被沈念看见了，被那些看过画的人看见了。这就够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三

他从东京去了新德里。

恒河还在流，和阿南德说的一样。河水还是那样浑浊，那样缓慢，那样沉默。但岸上的人更少了。几个老人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个年轻人在河里沐浴，水淹到他的腰，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水珠。他走上岸，穿上衣服，走了。没有回头。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沐浴的人，那些祈祷的人，那些燃烧的尸体。烟雾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他想起阿南德，想起他说的话：“我每天早上下河沐浴。不管天气多冷，不管河水多脏。这是规矩。”他想起阿南德站在河里的样子，水淹到他的腰，他蹲下去，把头埋进水里。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水珠。他的头发是白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看着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很慢，很安静。恒河还是那条恒河。但阿南德不在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他转身，走了。

西

他从新德里去了墨西哥城。

索卡洛广场还在，但人少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游客，几只鸽子。鸽子在广场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着，偶尔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一圈，又落下来。他走到迭戈常拉琴的地方，坐下来。台阶很凉，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没有人拉琴。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广场，吹过那些空荡荡的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