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陌辨了辨方向,领着他们穿过车站广场。他没去挤那趟人最多的公交车,反而往侧边一条稍安静的街走。
“三站路,不远,我们坐另一路,人少些。”
他回头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像在村里说“从东头走到西头”。
等车时,赵秀云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名,只觉得一片模糊,认不出几个。
安军踮着脚,指着其中一个小声念:“文、化、宫……爸,文化宫是啥?”
安陌低头看他,手在他有些汗湿的头发上按了按:“就是……能看书看电影的地方。”
安军“哦”了一声,眼里有些向往。
车很快就来了,开了不久,他们在一个有着杂货店和公共水龙头的街口下了车。
安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上挂着干枯的藤蔓,地上是碎砖和煤灰。
比起刚才大马路的整齐划一,这里显得杂乱,却也多了点烟火气。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妇女在公用水管前洗菜,好奇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打量。
赵秀云有些好奇的打量,这就是他要带他们来的地方?
安陌在一扇斑驳的绿漆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了,漆皮卷翘,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门楣低矮。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用旧布包着的钥匙。
“是这儿?”赵秀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嗯。”安陌应着,钥匙插进锁孔,拧动。锁舌有些锈涩,他用了点力,才听见“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久未住人的、沉闷的灰尘气味涌了出来。
屋里很暗,只有门框投进的一小片天光,照亮空中飞舞的细微尘粒。
安陌侧身:“进来吧。”
安军第一个探头进去,随即“呀”了一声。
赵秀云扶着门框,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屋里比想象中还小,一眼就能望到底。进门是个狭长的空间,靠墙有个砖砌的灶台,黑乎乎的,旁边堆着几块碎煤。
中间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最里面是一张大炕,占了半间屋,炕席卷着,露出光秃秃的炕坯。
墙上糊的旧报纸发黄卷边,屋顶有蛛网。
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是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玻璃瓶,擦得还算干净。
这就是他在省城的“窝”。
赵秀云想起村里那间虽然破旧却总是被她收拾得齐整的土坯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在城里过得这么苦……
“地方小,也脏,得好好收拾。”安陌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框窗户。
清新的空气对流进来,冲淡了些许霉味。
光线也亮堂了一些,能看清炕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能住就行。”赵秀云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的。她挽起袖子,“有扫帚吗?”
安陌从门后拿出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又找到一个破脸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我去水管那儿打点水。”
他拿着盆出去,安军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赵秀云留在屋里,慢慢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坯,一手灰。
她环顾西周,这狭小、破败、冰冷、满是灰尘的空间,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了。
没有熟悉的灶火气,没有院子里养的鸡,没有隔壁婶子隔着墙头的招呼。
但是他们一家三口人齐了。
安陌打了水回来,还跟了个好奇的大妈。
大妈看起来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棵葱,站在门口好奇的往里瞅:“安同志回来了?哟,这是——?”
“婶子,”安陌首起身,语气自然,“这是我媳妇秀云,儿子小军,刚从老家过来。”
大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独来独往、闷声不响的年轻租客,忽然冒出了媳妇孩子。
“哎呦,这可真是……没听你说过呀!路上累了吧?这屋可是有日子没住人了。”
“以前忙,没顾上接他们。”安陌简单带过,看到赵秀云递来的眼神,他介绍道,“秀云,这是前院陈婶。”
赵秀云擦了擦手,有点局促地叫了声:“陈婶。”
“哎,好,好。”陈婶上下打量着赵秀云,目光在她脸上和腿上扫过,又看看正在好奇张望的安军,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了然,“来了好,来了好,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有啥缺的,吱声啊,这胡同里就这点好,邻居们都近便。”
她没多问,寒暄两句,晃着葱回去了,隐约能听见她跟另一头的人低声说:“安同志家里的来了,还带着个半大小子……”
打扫持续到天色擦黑。
灰尘扫净,炕席擦洗后铺上,虽然仍有破洞,但看上去清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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