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9

陈婉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抬眼撞上安陌的目光，那双眼平静无波，没有怒色，却比任何呵斥都让她心慌。

院子里静得只剩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她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会不会动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婉絮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恐惧早己刻进骨头里。

或许是他落榜失意，或许是他酒后烦躁，甚至毫无缘由，只要他脸色一沉，她就必须躲，必须蜷起身子把孩子护在怀里，才能少受一点打骂。

可今天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

陈婉絮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将孩子往怀中更紧地藏了藏，脚尖下意识往后蹭了半步。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半步都挪不动。

安陌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缩起单薄的肩膀。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安陌见她这副样子，默默移开了视线。

“一篇文章卖五百文。”安陌声音压低了许多。

陈婉絮愣住，悄悄抬起头看他。眼底的惊恐未散，又添了几分茫然。

安陌没再多解释，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他也不想再编造什么谎话去搪塞她。

他转身向柴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响起一道轻不可闻的气声：“那……那剩下的呢，也都是卖诗文得来的吗？”

安陌脚步顿了顿，“反正不是偷的抢的。”

话音落，他推开柴房的门，身影没入黑暗，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陈婉絮仍僵在原地，抱着熟睡的孩子，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出神。

夜风一吹，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才惊觉，自己早己惊出了一身冷汗，贴身的衣衫都黏在了身上。

那一夜，陈婉絮睡得极不安稳。

她把孩子挪到床内侧，自己睁着眼盯着房梁，毫无睡意。

枕边并排放着两个布袋。

一个是父亲送来的五两，另一个是安陌刚给的碎银。

加起来快八两了。

不过这三两，是要拿去还王屠户的。

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她怎么也想不通，这笔钱到底从何而来。

她翻了个身，小心翼翼给孩子掖好被角，闭上眼，却依旧毫无睡意。

次日天刚亮，陈婉絮便起身烧水做饭，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烫，心思却全飘到了书房那边。

安陌从书房出来，去井台打水。

她透过灶房的窗缝偷偷看他，瞥见他袖口磨破的毛边，看他用冷水擦了把脸，便又转身回了书房，一整日都没再出来。

午饭时，他终于出了房门，依旧坐在往常的位置，低头默默喝粥。

祖母摸索着想夹菜，手微微晃着，他不动声色地把菜碟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陈婉絮垂着眼，偷偷抬眸瞥他。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不像从前那般吓人了。最近饭桌上的氛围也不再紧绷，轻松了许多。

吃完饭，安陌又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

陈婉絮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安穗抱着菜篮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轻声叫住了她：“穗儿。”

安穗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这位三嫂向来沉默寡言，极少主动跟她说话。

“你三哥最近去过县城吗？”陈婉絮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疑惑。

安穗愣了愣，点了点头：“嗯，去过一回。就是前天，一早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

陈婉絮又问：“他……去做什么？”

安穗摇了摇头：“不知道，三哥没说，娘也不敢多问。”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不过三哥回来那天，给祖母买了桂花糕。”

陈婉絮没再追问，低下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孩子。

安行简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她轻轻抚过孩子软嫩的脸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傍晚时分，安陌从书房出来，拿起墙角的斧头劈柴。

陈婉絮抱着孩子站在东厢门口，远远看着他。

他劈柴的动作沉稳有力，一斧落下，粗木便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劈了片刻，他放下斧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陈婉絮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躲开，可脚步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仓皇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