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10

安陌正要出门，陈婉絮忽然从东厢出来，叫住了他。

她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捧着那个装碎银的布袋，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去还债。”她声音很轻。

安陌没接，他手里还有银子。

那天回来看见陈婉絮，下意识就把钱递过去了，完全忘记了要还王屠户。

陈婉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这是正事。家里……家里还有父亲给的五两，够用。”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要是不接还说有银钱去还，她怕是吓得要去报官了。

他接过布袋，揣进怀里。

……

王屠户家住在村东头，院子比安家大一圈，门口堆着几捆劈好的柴。

安陌推开虚掩的院门，王屠户正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哟，神童来了。”他把刀放下，站起身，语气还是那股阴阳怪气，“三日还没到呢，这么急来求宽限？”

安陌没接话，从怀里掏出布袋，放在他身边的木墩上。

王屠户低头一看，愣住了。

布袋口敞着，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

他伸手抓起一把，掂了掂，又看了看安陌，眼里满是狐疑：“你哪来的？”

安陌没搭理他的询问，只说了句：“两清。”

王屠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脸上那层蛮横褪去，倒显出几分不自在。

那日清晨他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就跑人家家里要债去了。

酒醒后想起这事，心里也觉着有些过了，但钱他还是要要回来的——他是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安陌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王屠户闷闷的声音：

“哎……”

王屠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神童游街的日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家人会落魄成这样，谁又能想到，这小子真能在三天之内凑齐这笔钱。

他把银子收好，重新蹲下磨刀，磨着磨着，叹了口气。

——

安陌回到家里，母亲刘芸正在灶房烧火。看见他进来，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

安陌走到她身边，把剩下的碎银塞进她手里。

“还清了。”他说。

刘芸握着那几块碎银，手不停地抖。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粥。”

安陌点点头，往灶房走去。

身后，刘芸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

还钱的次日，安长河在村里绕了一圈，归家时脸色有些古怪。

刘芸瞧着不对劲，上前追问缘由，他闷声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王屠户家房子塌了。”

刘芸猛地一怔，声音都提了几分：“塌了？”

“就是东边那间偏屋，房顶塌了个偌大的窟窿。”安长河说着，自己也觉匪夷所思，“人倒是无碍，只是屋里灌了水，被褥家什全泡湿了。”

刘芸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书房内的安陌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明，唇角几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

那间偏屋，是当年安长河给王屠户帮工时亲手盖的。

整整忙活了七日，王屠户连一顿热饭都未曾管过。

——

午后，安陌去井台打水，瞥见陈婉絮蹲在自家院中洗衣裳。

她垂着头，素手在搓衣板上反复揉搓，盆里的水花溅出，打湿了青布鞋面，也浑然不觉。

安陌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侧静静蹲下。陈婉絮的动作骤然一顿，并未抬头。

安陌亦未言语，伸手从盆里拾起一件衣物，默默帮她搓洗起来。

两人就这般蹲着，中间隔了一只旧木盆，无人开口打破沉默，唯有搓衣声伴着水声，哗啦哗啦，在午后的院落里轻响。

片刻后，陈婉絮忽然轻声开口：“王屠户家……是你做的？”

安陌的手未曾停歇，亦未应声。

陈婉絮缓缓抬眸，望向他。阳光斜斜洒在他侧颜，淡漠得瞧不出半分情绪。

“我听说，那间屋是爹当年帮着盖的。”她轻声道，复又低下头，“王屠户连饭都没管……”

见安陌没回话，陈婉絮便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抬手，将盆里另一件衣裳递到他面前。

安陌接过，继续低头搓洗。

——

午后，祖母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安陌从书房走出，轻手轻脚蹲到她身旁。

祖母摸索着攥住他的手，忽然浅浅一笑：“奶听说，村里有户人家房子塌了。”

安陌缄默不语。

祖母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并未多问，只是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