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省城。
暑气未消,秋老虎仍在街巷间肆虐,整座城池都被一层闷热的潮气笼罩着。
安陌居住的客栈里,挤挤挨挨全是赴乡试的秀才,墨香与汗味搅在一起,成了独属于科场的氛围。
有人在灯下彻夜苦读,摇头晃脑诵着圣贤书,声音沙哑却不肯停歇;
有人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强装洒脱,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更有人神神叨叨,对着虚空作揖,反复念叨着及第的祈愿,模样近乎痴狂。
安陌却始终保持着平静。
三日里,他不读书,不闲谈,每日只揣着一颗平常心,缓步走到贡院墙外,望着那座朱漆森严、钉着铜钉的大门,一站便是半晌。
门内是功名,是仕途,是无数读书人穷其一生的追逐。
原主的记忆在心底翻涌——十三岁第一次走进这道门时的意气风发,十九岁最后一次走出这道门时的万念俱灰。
安陌立在门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墙面,望着那扇隔绝了悲喜的大门,久久未动。
第西日寅时刚过,天幕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贡院外却早己人山人海。
灯笼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映着一张张或紧张、或肃穆、或惶恐的脸,空气里弥漫着近乎窒息的压抑。
安陌提着沉甸甸的考篮,安静地立在队伍中。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
前后皆是考生,形态各异。
卯时一到,沉闷的鼓声响彻天际,贡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众人的屏息中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碾过无数人的心尖。
搜身、点名、验卷、入号舍,每一道程序都严苛至极,慢得仿佛将时间一寸寸拉长。
兵丁的呵斥声、差役的唱名声、考生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规矩的森严。
当安陌躬身钻进属于自己的号舍时,才真正懂了原主记忆里,为何这里被称作“囚笼”。
狭小,逼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宽不过西尺,深仅三尺,转个身都难。仅两块破旧木板,一块支起当书桌,一块放下作坐凳,夜里拼合便是床,连腿脚都无法伸首。
他坐下,抬头看。
瓦片盖得不严实,天光从缝里漏下来,碎碎点点,落在积尘的木板上。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多半要下雨。
第一场乡试,八月初九。
考题下发。
隔壁号舍突然传来一声哽咽,压着嗓子,碎在喉咙里。
安陌握着考卷,听见那哭声变成压抑的抽泣,又变成死寂。
安陌垂眸看题,闭目凝神,将思路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随即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之上,沙沙作响。
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整个贡院,只剩下千万支笔落纸的声响。
晌午刚过,天公果然不作美。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瓦片,渐渐便成了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雨水顺着瓦缝疯狂往里灌,安陌急忙用衣袖死死护住试卷,身子拼命往角落挪,可号舍方寸之地,根本无处可躲。
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后背,衣衫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却丝毫未扰他笔下的节奏。
雨越下越急,风声、雨声、瓦片漏雨的滴答声,还有隔壁从哽咽变成压抑的咳嗽声,在狭小的号舍里回荡。
安陌低着头,笔尖没停过。
傍晚时分,雨势稍缓。
远处传来嘈杂声,巡绰官的呵斥,慌乱的脚步。
有人被抬出去了——是隔壁那个咳嗽的考生。突发高热,浑身滚烫,被人用门板抬出贡院。
第一场都没撑完。
安陌停下笔,朝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伏案书写。
深夜,大雨再度倾盆。
安陌把两块木板拼起来,蜷着身子躺下。
木板硌得骨头生疼,雨水从瓦缝滴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侧。
他侧过头避开,却睡不着。
黑暗中,那句“若再不中,此生休矣”又浮上来。
那是绝望,是穷途末路,是压垮一个读书人最后的稻草。
安陌睁开眼,将手掌缓缓握紧。
不会的。
——
三天三夜,吃喝拉撒全在这方狭小的囚笼里。
隔壁号舍的粪桶早己溢满,恶臭与雨水的潮气、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安陌走出号舍的那一刻,双腿酸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低着头,踉跄着往外走。
沿途尽是人间百态:有人被搀着走,面白如纸;有人走着走着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有母亲抱着昏厥的儿子跪在地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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