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妻弃子的知青18

霜降过后，清晨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凛冽的意味。

安陌正式接下了厂里“技术辅助”的活计。

每天一早，他先去自己那个角落，把当天计划好的“试制品”坯料裁剪、初加工出来，摆放整齐。

然后便拎着个装着简单工具、抹布和一小罐机油的旧帆布包，开始在车间里转悠。

他的工作没有明确的条条框框。吴厂长只在车间会上简单宣布：“以后设备日常维护和小毛病，安陌同志多照看些，大家也多配合。”

工人们起初有些观望，但安陌话少，手脚勤快。

听见哪台机器声音不对，他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看见哪个师傅操作时皱眉头，他会凑过去看看是不是设备有点“别劲”。

发现问题，能顺手紧个螺丝、调个间隙解决的，他当场就做了。

需要停机的，他会先跟带班的师傅或车间主任说一声，估摸好时间，尽快处理。

几天下来，效果是实实在在的。那台老冲床再没闹过大脾气，运转起来沉闷的撞击声都均匀了不少。

鼓风机安静了，送料皮带顺溜了，连车间里那股因为设备老化而总也散不尽的、淡淡的焦糊机油味，似乎都淡了一些。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审视，渐渐变成了习惯和认可。

喊声“安师傅”，叫他帮忙听听自己操作的机器有没有杂音。

安陌很沉得住气。

他不炫耀手艺，不指手画脚，只是用行动让车间里这些轰鸣的“老伙计”们运行得更顺畅些，让工人们手里的活计少些意外的磕绊。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每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在第一次领到手时，让安陌和赵秀云都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厚厚一叠零票，最大面额是五元，更多的是块票和毛票，用牛皮纸工资袋装着，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加上他卖“试制品”零零散散的收入，家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计划着开支、甚至能存下一点的余裕。

赵秀云的手套活也渐渐上了轨道。

刘大姐对她交的货很满意，针脚密实，尺寸标准，尤其是拇指和虎口加固的地方做得特别用心。

活量从一次二十双，慢慢增加到三十双、西十双。

赵秀云做得仔细，不赶工，每天在安军自己玩耍或看小人书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的光亮处，一针一线地缝。

她的速度不快，但稳，一天下来，西五双总是有的。

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十几块钱的收入。这笔钱，她坚持自己收着，当作“私房”，心里盘算着等天再冷些，给安陌织件厚实的毛线坎肩，再给安军添置点纸笔——万一，万一上学的事能成呢？

这个“万一”，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她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敢让它太旺，怕失望，又舍不得让它熄灭。

吴厂长说话是算数的。

大约又过了一周多，一次下班时，他叫住正准备去水龙头下洗手的安陌。

“安陌，你孩子上学那事，”吴厂长边走边低声说，“我跟我家那口子提了。她听了你家情况，说让孩子下周三下午，去学校一趟，找她。她先看看孩子，简单问问。算是……初步了解一下情况。”

安陌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手上的油污都忘了擦。“谢谢厂长！太麻烦您和嫂子了。我们一定准时去。”

“嗯。”吴厂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叮嘱道，“让孩子穿干净点，利索点。问问话，大大方方答，会什么说什么，不会也别瞎编。我家那口子教了十几年书，孩子真不真，实不实，她一眼就有数。”

“我明白，一定嘱咐好。”安陌郑重应下。

“也别抱太大希望，”吴厂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名额确实紧，盯着的人多。但至少，有个机会让孩子去露个脸。成不成，看孩子自己，也看时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安陌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理性地笼上一层纱。

有机会，但竞争激烈，且存在不确定性 ，他感激吴厂长的首白和尽力。

晚上回家，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秀云。

赵秀云正在纳鞋底，闻言，针尖一下子扎到了手指，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安陌，声音发紧：“下周三？去学校？见……见吴厂长的爱人？”

“嗯。厂长说，让咱们小军穿干净利索点，大大方方的，会什么说什么。”安陌拿过她的手，用干净布条按了按那个冒血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