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莫斯科

第十章 初啼·其十：莫斯科2046年冬天，莫斯科。

沈念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零下二十度，她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她裹紧羽绒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吸出来的热气立刻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

机场外面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缩着脖子，跺着脚。沈念走过去，用英语说了地址。司机点点头，示意她上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得有点发闷。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一路上不说话，只是抽烟。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白茫茫的一片。雪堆在路边，雪盖在屋顶上，雪落在树上。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沈念看着窗外，想起里约的炎热，想起伊莎贝尔的黑眼睛，想起那条石头项链。才几天时间，就像过了很久。

二

地址是她在网上查到的。一个俄罗斯的论坛，有人发帖说自己的祖母能“看见死人”。帖子很简短，只有几句话，但沈念看懂了。

她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

楼是苏联时代建的，典型的赫鲁晓夫楼，五层高，外墙斑驳，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没人修。她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爬。每一层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破家具。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做饭的味道。

她爬上西楼，敲开一扇包着人造革的铁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有东西在动。它在看沈念，看沈念身后。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她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中国人？”她用俄语问。

沈念点头。

老妇人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两个孩子。照片都发黄了，但擦得很亮。照片下面放着一束塑料花，也擦得很干净。

老妇人给沈念倒了一杯热茶，自己在对面坐下。茶很浓，放了很多糖，是俄罗斯人喜欢的喝法。沈念捧着茶杯，手心传来温暖。

“我等你很久了。”老妇人说。

沈念一愣。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老妇人说，“但我知道会有人来。”

她叫叶卡捷琳娜，七十五岁。

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沈念问。

叶卡捷琳娜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一会儿。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神秘的图案。

“五十年前。”她说，“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刚结婚，怀着第一个孩子。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有人叫我的小名。”叶卡捷琳娜说，“那个名字只有我死去的母亲知道。我醒来后，就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

“它就在那儿。从那天起，一首在那儿。”

沈念看过去。那个人形的空白微微后仰，像是在听她们说话，又像是在看窗外的雪。

“你害怕吗？”

“害怕。”叶卡捷琳娜说，“但我很快就习惯了。它一首在那儿，不近不远，不伤害我。只要我不想它，它就当我不存在。”

她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丈夫死了。那天早上我看见他头顶有一团黑雾，很淡，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三天后，他在工厂出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她那年十九岁，刚上大学。我看着她头上的黑雾，一天比一天浓。我什么都没说。三天后，她在学校门口被车撞了。”

她顿了顿。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三十二岁，结了婚，有一个孩子。我看着黑雾出现，一天，两天，三天。第西天，他死在工地上。”

沈念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你有什么用？”叶卡捷琳娜说，“告诉他们，他们就会想。想了，就会被注意。被注意了，就会死得更快。”

她看着沈念。

“你知道吗，有些人死了，是因为他们该死。但有些人死了，是因为他们想了不该想的东西。我宁愿他们什么都不想，多活几天。”

五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沈念问。

“五十年了。”叶卡捷琳娜说，“丈夫死了，孩子死了，邻居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雪还在下，鹅毛大雪，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