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二：温哥华

2047年春天，温哥华。

沈念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温哥华的春天就是这样，雨下个不停，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她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中。远处的山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街上的人打着伞，匆匆走过。车灯在水汽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她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是一个月前的了。发在一个很小众的论坛里，那个论坛专门讨论各种超自然现象。帖子标题叫《我看见了你们看不见的东西》，点击量只有几十个，回复只有两条，都是“楼主疯了”。

但沈念看到帖子的第一句话，就知道发帖人说的是真的。

那句话是：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首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人形的空白。它从我有记忆起就在那儿。

二

发帖的人叫凯文，二十五岁，是个程序员。

沈念在网上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她给他发了封邮件，简单地说自己是做研究的，想和他聊聊。三天后他回信了，只有一个地址，没有别的话。

地址在温哥华郊区，一个叫本拿比的地方。她从机场坐天车，再转公交，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那是一片公寓楼区，都是五六层高的建筑，灰扑扑的，看起来很旧。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到西楼，敲响了一扇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她正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凯文？”沈念问。

“你是那个发邮件的人？”他反问。

“是。”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三

凯文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电脑屏幕。

不是一台两台，是很多台。西台，六台，八台。墙上挂着屏幕，桌上摆着屏幕，地上也放着屏幕。大大小小，新旧不一，全部亮着。屏幕上全是代码，密密麻麻，像某种看不懂的天书。

房间不大，但被这些屏幕挤得满满当当。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能量饮料的空罐子。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你……住在这里？”沈念问。

“住了五年。”凯文说，“从我开始记录的那天起。”

“记录什么？”

凯文走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排人形的轮廓，每一个的姿势都不一样。旁边有数据在跳动：角度、距离、频率、变化率、相关度。

“记录它。”他说，指了指自己身后。

沈念看过去。凯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它微微后仰，像是在看那些屏幕。

“你记录了多久？”

“五年。”凯文说，“一千八百二十七天。每天一张照片，每天一组数据。”

他调出一张图表。图表上是一条曲线，上下波动，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数据点。

“你看，这是它姿态的变化曲线。和我的情绪波动曲线叠加，相关度87%。”

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见它的？”沈念问。

凯文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五岁。”

“那时候我爸妈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是幻觉。他们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我是精神分裂。他们给我吃药，吃了十年，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十岁那年，我开始记录。用笔画，画它每天的样子。画了几年，发现它一首在变。十五岁那年，我有了第一台电脑，开始用数据记。”

他调出另一张图。

“这是十五年来的变化曲线。你看，它和我的人生大事完全吻合。我妈死的那天，它变成这样。”

屏幕上，一个人形的空白，微微俯身，头低着，像在默哀。

“我爸死的那天，它变成这样。”

另一张图，同样的姿势，但角度更低了。

“我大学毕业那天，它变成这样。”

又一张图，微微后仰，像是在笑。

凯文转过头，看着沈念。

“它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让数据产生规律。幻觉不会在我妈死之前三天，就变成那个姿势。”

五

“你研究出什么了吗？”沈念问。

凯文摇摇头。

“没有。五年了，我分析了所有能分析的数据，没有找到答案。”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些曲线。

“我只知道一些皮毛。比如，它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伤害它。比如，它的姿态可以预测一些东西。比如，它可能不止跟着我一个人。”